一腔热血勤珍重，换得猛士挽乾坤

——《纪念刘和珍君》中“真的猛士”解疑

鲁迅先生的《纪念刘和珍君》中，有两段文字涉及到“真的猛士”这个概念。长期以来，配合教材使用的教学参考资料以及大多数教辅材料中，多将这“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并最终“将更奋然而前行”的“真的猛士”定性为刘和珍等“三·一八”惨案中死难的烈士。对此，我认为比较牵强。

从鲁迅先生的原文看，“真的猛士”首先出现在第二部分。此前的第一部分以及此后的几个部分中，鲁迅先生先是解释了自己两周来没有为刘和珍写点纪念文字的原因，再是用杂文的笔法介绍了整个惨案的过程。从这几段文字中，可以发现鲁迅先生对刘和珍们的徒手请愿是持不赞同态度的。因为鲁迅先生觉得这样的请愿这样的牺牲，“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既然这样的请愿和由此带来的牺牲，并不具备扭转乾坤的价值，那么，自然也就不应该倡导。然而，黑暗的世界终究还需要改变，谁才能是改变这黑暗的力量呢？文章结尾处，鲁迅先生通过两种人的对比，为读者做了这样的暗示：“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在这个对比中，苟活着透过烈士的血，依稀感受到一种变革的力量正在这历经苦难的土地上萌芽，但他们自身却常常只是做一个看客，期待着用别人的牺牲换来自身的幸福； “真的猛士”却能够在先烈的血迹中奋然前行，用自己的理性行动，实实在在地为改造世界做出自己的努力。联系前文看，这种“奋然前行”的猛士，显然应该是含蓄地指向那种能够正视现实社会的黑暗本性，能够采用适当的斗争方式实现最终胜利的“前行者”，而非在徒手请愿中无辜喋血的刘和珍们。

那么，这“真的猛士”是否是鲁迅先生的自我评价呢？答案同样应该是否定的。“三·一八”惨案发生后，鲁迅先生面对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尽管已经“出离愤怒”，却并没有能在烈士的鲜血中找寻到一条救国救民的应有路径。这“出离愤怒”本身，实际上也正是对自身未能达到“直面”和“正视”鲜血的境界的灵魂审视。在鲁迅看来，类似于自己一样的正义者的“愤怒”，固然可以传达出对刽子手的切齿痛恨，表现出对无耻文人的鄙夷和批判，但却无法改变这强盗世界的丑恶本性，无法让烈士的牺牲化作改造黑暗世界的强大力量，甚至无法让牺牲者成为苟且偷生着的庸人们心灵深处的一个清晰印痕。

这“真的猛士”应该是谁呢？或者说，这“真的猛士”在鲁迅先生的心目中是否有个确指呢？要了解这点，只要研究小说《故乡》中的两个细节，就可以找寻出答案：其一，《故乡》中对故乡景物的描绘中，曾经的故乡和未来的故乡，都是建立在一望无际的沙滩、碧绿的西瓜地、金黄的圆月等景物基础上的。现实故乡则是灰暗压抑。其二，《故乡》中，鲁迅先生采用否定叙述的方式，为宏儿和水生们勾勒了一种理想的生活模式。这种生活模式，不同于“我”的“辛苦辗转”，不同于闰土的“辛苦麻木”，不同于杨二嫂的“辛苦恣睢”。这两个细节中，都有寄托了鲁迅先生美好理想的未来存在着，但这未来，却都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影像，是应该有的存在形式，却并非真实的存在。

由《故乡》中这两个细节，我们可以发现，这一时期的鲁迅，在坚信社会终究会改变，黑暗终究会被某种理想生活模式取代的同时，其实并没有真正清晰地认识到具体会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实现这样的目标。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社会变革的信心。他的丰富的人生阅历、敏锐的思想触角和对社会人生的洞察力，给了他这份自信。所以，他才有勇气在黑暗中抬起头来，义无反顾地撰写那些投枪匕首般的文字。据此，我们也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真的猛士，其实仅仅是存在于鲁迅先生心目中的理想的斗士，而非生活中的某个实指。鲁迅先生把改造黑暗时代的重担，交给了这应该出现的“真的猛士”。